白昼电光

  写在前面:邓布利多和妹妹秉烛夜游。没有烛。两人聊了十加隆的天儿。

  

  一切都是偶然。死神偶然撞见一位少女,她偶然闯入一场决斗;衣袂间偶然魔杖出鞘,少年们偶然兵戎相交;嘴唇偶然咆哮诛心的诅咒,嘴唇偶然吟咏动情的歌讴。

  偶然夏风起,如今云已过。

  

  “你快点好不好,”阿利安娜站在铁栏边跺脚,“我们就进去散散步而已。”

  半夜来墓地散步。邓布利多瞧着妹妹,仿佛在看一个疯子。“来了。”

  阿利安娜走在前面,裙摆上的鸢尾花随脚步来回飘动,像要活过来一样。哥哥跟在妹妹身后,在脑中寻找能将刺绣变花的咒语,可惜直到女孩停下脚步,他也没能找到。

  “喂,你在发什么呆啦?”

  他摇摇头。

  女孩一脸“我信你就鬼了”的表情。“哼,就属你秘密最多。”

  似乎沉默是他唯一能给出的答案。邓布利多看到地上的花岗岩。它面前摆放着一束百合,花瓣有些蜷曲。它在那里多久了?好像只有一个夜晚加一个白昼。指针转过两圈就能消磨它的生命吗?刹那间他福至心灵:原来拖垮一副灵魂,是不需要时光亲自动手的。

  “你总这样,”阿利安娜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紫杉树上,她拽下一颗红豆,丢到哥哥头上,“藏那么多心事对身体不好的,小心肚子烂掉哦。”

  他妥协,决定用行动为自己洗刷指控。“我做了一个梦。”

  “我知道,我知道,”女孩举起手,努力地吸引老师注意,“梦里有我。”

  “嗯。”妹妹笔直的胳膊令他好奇,如果在霍格沃茨,她会被分去哪个学院呢?如果是以前,他会将加隆押在高尚的赫奇帕奇;但现在,尤其是目睹她试图阻止一场三方决斗之后,他相信选择格兰芬多才能赢回赌注。多么英勇的举动啊,英勇地冲进战场,却忘记手上只有一把断刀。他有点想笑,阿利安娜鲁莽,阿不福思易怒,他愚蠢,邓布利多们身体力行地印证着那句来自老对头斯莱特林的歌谣:格兰芬多,格兰芬多,长着鹅的脑袋,英勇得像头野猪。

  “喂,这么说不公平,我那时候哪里知道……哪里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嘛……”女孩不服气地说,“所以不许唱那种傻歌。快点讲啦,梦,你的梦。”

  “你、阿不福思和我一起去爬山。为了看日出,我们必须在前一天晚上出发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夜里的路不好走;说来也奇怪,那天晚上没有月亮,甚至连半点星光也没有,唯一肉眼可见的只有远处山顶的人形巨石。然而黑暗并没有将我们拦下,不知为何,我们竟一路向上,从未跌倒。到后来,每一次抬腿都有喘息如影随形,但仿佛每个人都在跟其他两人较劲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停下脚步,唯恐做第一个缴械投降的俘虏。”

  “然而令人担忧的事情还是出现了:一团雾先我们一步爬上顶峰,笼罩住石像。最后的路牌也不见了,我们似乎被困在了看不见的山路上。如果有点光就好了,我想。这个愿望被山神听见了,于是天边出现一道脉管状的银光。”

  “是他。”女孩轻呼,手中的果实险些逃离掌心。“那个石像是他。”

  “是的,”他点点头,“但这不重要。”

  女孩歪着脑袋,不说话。

  “电光照亮了一切,原来我们立足的地方,刚好是最嶙峋的山脊房廊。此时一种不安的情绪将我推了出去,我看见斑驳的镰刀从夜幕之后冲了出来,带着沉船底下海草的气味,以及烛台边蜡泪的味道。我不断下落,却未曾触底。你的叫喊声时而出现,时而消失,后来我知道,那是路标。”

  “无穷之境。”阿利安娜解开蔷薇色的发带,将其旋转半圈之后把两端系成一个结。“我的声音是这个结点?”

  “很形象。”

  “真有趣。后来呢?”

  “梦醒了。我约你出来散步,”他回答,“结果被你带来这里。”

  阿利安娜笑了笑。“很奇怪,不是吗?一行人中只有你跌下去了,这是为什么呀?”

  脑海中出现一片火海和魔鬼的脸。他垂下眼睑,说:“大概只有我被雷声吓到了。”

  “阿不思,你不诚实哦。”阿利安娜摇晃食指。“就算要说谎,也该稍微动动脑筋,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。比如,你看清了石像的模样,一阵头晕目眩向你袭来,于是你掉了下去?”

  他缄默不语。

  “难道说你一开始就知道那块石头是他?”

  “那不是格林德沃。”他纠正,“它只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,碰巧和他长得一样。”

  “没有生命的石头,世界的一道伤疤,一口破碎的钟。”女孩喃喃自语,一颗红豆不小心跌出指缝,消失在夜色中。

  “你说什么?”

  “没什么。”阿利安娜回过神来。“那么在闪电降临前,你知道不知道石像有着他的脸?”

  “我说了,那不重要。”

  “回答我的问题,阿不思。”

  “我看不出这个问题意义何在。”他深吸一口气。“好吧,如果答案能满足你莫名其妙的好奇心:我一开始就知道。有什么不对吗?”

  “没有。”女孩说完,将双腿收回树上,整个人缩进紫杉里,徒留给树下的人一个背影。

  “阿利安娜。”邓布利多抓了抓头发,似乎想要说些什么。但最终他只是甩甩头,低声说:“我们回去吧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他率先走进月光里。

  “阿不思。”

  他收回脚步。“怎么了?”

  “你没带魔杖吗?”

  手下意识摸上腰间。“什么?”

  “你没带魔杖。”她说。“否则那么黑的夜,为什么不用荧光闪烁?”

  地底下传来可怕的落锁声。

  “你甚至没带一支火把。”阿利安娜说。“你说,那夜没有半点星光,不知为什么,我们一路向上,幸运地未曾跌倒。但我不认为好运足以支撑我们穿过黑暗,一定有一个原因藏在某个角落,由于某些缘故它无法将自己暴露在空气中,只得秘而不宣。”

  “安娜,那只是一个梦。”他背对着妹妹。“在梦里,海上可以种花,赤地可以堆雪,唯独找不到叫做理智的注脚。睡眠的产物是没有逻辑可言的。”

  “我并不打算纠结于一个幻境的合理性,阿不思,我在意的是它在现实中的对照。梦就像羽毛,暗示此处曾有飞鸟路过。老练的猎手能从中判断出,它的主人究竟是夜莺还是雷鸟。梦境里的一花一草,一木一石,一举手一投足,都能在生活中找到它们的出处。”阿利安娜说。“就像日出代表未曾一睹的梦想,深渊象征无穷无尽的炼狱,无垠黑暗之中,你手中没有亮光,是因为你心中已经有了指路的火焰——那座立于山顶、在未来的天阶前等待你的石像。倪克斯只手遮天能怎么样?克利俄斯被扔进冥府又能耐你何?纵使前路艰辛、坎坷、一无所视,只要他出现,东方就有光。”

  “可是阿不思,我和阿不福思怎么办呢?盖勒特·格林德沃并不是我们的路牌呀。山路崎岖,夜路艰险,稍有不慎,你的弟弟妹妹就会被直接送进塔耳塔洛斯,与星辰一起被世界踩在脚下。你有为我们准备一盏明灯吗?没有。路上你有对我们说过一句话吗?也没有。你向上攀爬的时候,可曾回头看过吃力的我们?还是没有。”女孩沮丧地摇头。“打从一开始,我和阿不福思就被你抛弃了呀。”

  “安娜……”

  “你要反驳我吗?”她弯弯眼角,饶有兴致地问。

  片刻怔忪过后,他摇了摇头。“你说的没错,”他开口,喉头泛起一阵苦涩,“我做了蠢事。”

  “月色好奇妙。”女孩从树上跳下来,走到他身边。“仿佛是世间最精妙的感化咒,所及之处,一切罪恶和丑陋都可以被原谅。但它唯独治不好你的鼻子。真可惜,原本那样美丽的皮相。为什么留住这条断骨?”她浅笑,“纪念我吗?”

  妹妹的音容近在咫尺,邓布利多却看不清楚她的笑貌。一双手轻轻抬起他的脸庞,柔软的指腹拂过他脸上的冰凉。“唉,”他听见女孩叹息,“我擦不到。”

  他跪倒在地上,失声痛哭。我醉心于自己的理想,以至于自私地将生活遗忘,他绝望地想。瞥见垂挂在妹妹指间的蔷薇色发带,莫比乌斯环的结点像极了她钟爱的毛线团。细绳在她手中变成一只只颜色不同的羊毛袜,共同点是都有些丑。阿利安娜格外喜欢将不成双的袜子强扭在一起送给他。邓布利多坚信,这是妹妹的为数不多的恶作剧心在作怪。这个推测在昨天清晨得到证实,当他拉开女孩的衣橱,成双成对的羊毛袜意料之中地依偎在一起,为他的聪明机智喝彩鼓掌。只是他依旧在角落里发现了两只未来得及送出去的单袜,一只撒娇似的靠住另外一只,就像她总是拽着他讲睡前故事,童话结束了,她也怀抱着他的胳膊睡着了。

  “我最喜欢听你讲故事了。”阿利安娜轻轻靠在他的肩上,他甚至感觉不到头颅的重量。“当你念故事的时候,我的一小部分自己总会情不自禁地幻想,你不再是给妹妹讲睡前童话的哥哥,而是帮助学妹温书的学长。我开始思考自己会去哪个学院,格兰芬多吧,你和阿不福思都在,我才不要去其他地方。每个早晨,你们会将我护在中间,一同送我去早课的教室。你猜,在两位哥哥——一个学生领袖,一个恶霸头子——的保护和教导下,我会成为一个品学兼优的乖学生,还是横行霸道的不良少女,又或者,我会长成一个外在人畜无害、内心露着獠牙的小恶魔?”

  “第三个阿利安娜听起来很有趣。”

  “是吧,是吧。”阿利安娜眼带笑意。“你领着刚入校的新生回公共休息室,我会挤到第一排拉住你的衣袖,而你会悄悄牵住我的手;阿不福思又和别人打架了,你义正词严地批评他,为了防止他恼羞成怒,我会替他朝你做鬼脸,但清理伤口的手一定不会减轻力道;同学们来找我复习魔法史,我坏心眼地给大家乱划重点,刚好被你捉个正着,于是我收获一顿训话和一个通宵的补习;我还承接递送情书的服务,你的追求者一定不少,邮费只收一西可也照样赚到盆满钵溢。当然,那些信的下场通常都是盥洗室的下水道,我会诚恳地告诉她们:很遗憾,成绩单上少于七个O就不要痴心妄想啦,以及,性别不同无法相爱。我被人欺负,阿不福思抄起魔杖为我出头,我在一旁佯装劝架,实际上是煽风点火。而你,你……”

  “我只有帮你们望风了。”

  “对,”阿利安娜眉开眼笑,“帮我们望风。”

  “如果被抓住了,是不是还需要提供伪证?”

  “假如你不想手按学生会主席就职手册撒谎,请务必完成自己的任务。”

  “第三种阿利安娜忽然没有那么可爱了。”他说,“不考虑一下品学兼优吗?”

  “那你要帮我写论文大纲。”阿利安娜说,“否则我就跟着阿不福思去打架,然后在院长办公室哭喊你的名字。到时候全校都会知道,天之骄子邓布利多有两个叫人闻风丧胆的弟弟妹妹。你一定会十分恼火,但我打赌你不会对我怎么样,最多丢我几个可怕的眼神;可阿不福思的屁股恐怕就没那么走运了。到那时,我会一边喊‘别打啦’,一边拿着照相机给你们拍照。”

  “听起来令人头痛。”他说,“还有别的选项吗?”

  “当然有啦。”她说,“我撰写过好几个版本。你在为我念故事的时候,我在故事里写你。可惜他出现以后,你再也没有翻开过童话书。阿不思,你太偏心了。”

  他再一次恢复沉默。

  “我原本以为,你毕业了,或许终于能从书房里走出来,分给我更多的时间。这次我想听听别的故事,什么都可以,历史故事也行,如果是你讲,一定会很有趣。可是妈妈忽然走了,走得那样仓促。我向你们问起,得到的答案也不过是几句支支吾吾。但我早已不是那个相信好运泉存在的小女孩了。你们真的认为我对这一切毫无察觉吗?当我失去意识再醒来后,面对满目狼藉的家和突如其来的变故,真的会不起疑心吗?哀伤和惶惑纠缠着我,我怕极了,倘若有睡前故事就好了,我想。可这次我没有开口,因为每个人都在悲伤,我怎么能让你再徒增烦恼?可是我多么希望你能低下头看看我呀,不需要故事书,不需要晚安吻,只看一眼就好。但是你没有。后来他来了,你便彻底背过身去了。”

  “不过我无意责怪你。阿里斯托芬说,人原本生做双面同首,四臂四足。宙斯忌惮人类的力量,命阿波罗将他们一分为二,天各一方。于是人们穷尽一生思念、寻觅与自己相结合的另一半。这是一种对于完整原初的期盼和追逐。所以我不会怨恨。当他跨过神祇、带着英雄梦想与你相遇,我从心底为你欢喜。只是,我想知道,在你的故事里,有没有哪一个版本,哪怕是一篇废弃的草稿,里面是有我的?”

  “安娜……”他仿佛被某种力量拖住,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将唇齿间的“有”字吐出。他的罪行可以成为这个字的佐证吗?此案最残忍的部分并非阿利安娜的离世,死亡固然可怕,可有些东西远比死亡恶毒得多。它们出现在没有对话、回眸和荧光闪烁的山路间,出现在蒙灰的《诗翁彼豆故事集》里,出现在当时有多轻易、如今回想起便有多决绝的转身上。当克里姆希尔德赶赴嗜血的宴会时,有考虑过年幼的太子吗?千年之后,那杯最难饮的苦水依旧被人津津乐道,却有多少人还记得欧尔特利浦这个名字?而在阿不思·邓布利多的故事里,他的理想又比匈奴皇后的复仇高贵多少?

  女孩发出一声叹息。“格林德沃说我们是你脖子上的枷锁,”她说,“或许他说得……”

  “那不是真的。”他艰难地说。“失去刀鞘的钢刀,纵使披荆斩棘、扬名立万,待到功成名就之后,它又该何去何从?它连一柄完整的兵器都算不上了……它会觉得刀鞘是它的枷锁吗?不,不是的。”

  “奇怪,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反驳他的话呢。”

  “并不是他说的所有话我都同意。”

  “我以为你们是完全合拍的。”

  “是你看错了。”我也看错了。“我们的观念并非完全相同;他不是东方的光,也不是黑暗中的路标。我们之间的关系,和剧作家把酒畅谈之言毫无相似的地方:弄瞎我双眼的从来不是爱神的眼泪。命运派他前来,临行前交给他一柄名叫伟大理想的利剑,叫他务必交到我手上。当我拿到宝剑时,我在想什么?我欣喜若狂,忘乎所以,以至于不知不觉中爱屋及乌,以至于没有发现它悄悄将我刺瞎。”

  “于是我说,倘若我们遇到抵抗,只需用武力镇压,而不是其他什么别的。安娜,你能相信这是我说出来的话吗?‘只需要’‘而不是别的什么’,显得我多么仁慈啊;遇到反抗便用武力镇压,多么高明的计谋啊。镇压之后呢,我们就赢了吗?或许我们能赢得战争,可是我们又对统治了解多少?按照我的说法,难道要用恐惧去统治麻瓜?我口口声声说,由巫师主导的社会是为了所有人的利益,是为了麻瓜好,可是这样做哪里是为他们好?用威慑获得的权杖,不过是一根华丽的棍子。若它失去威信,又如何指望人们臣服于它的脚下?当不满的情绪在空气中横行,我们又该如何应对?继续镇压吗?”

  “到那时,恐怕大地上只会充斥着分歧、冲突、混乱,而这些将引发新一轮的战争。没有人可以幸免。我的‘为了所有人好’,说到底只是厄里斯掌心的金苹果罢了。此类问题,我当真没有想过吗?我猜在我内心的某一处也曾因为它们不安;但最终我选择将它们放在角落,害怕如果将它们摆在阳光下,便不得不放弃这个英雄梦想。人们夸赞我品性善良,可那个时候我的善良在哪里?看看我以理想之名做了什么,我将它握在手上,指向哪里,哪里就血流成河。”我配得上这个高尚的标签吗?众人的期许造就我,我却被自己的愚蠢杀害。他望着女孩披肩的金发,脑海中浮现出一双倒映着自己的蔚蓝瞳孔。“我甚至无法……无法认同那两个月的自己,”他有些哽咽,“更何况是他?”

  “嘘,嘘,”阿利安娜抚着他的背,安慰道,“都结束了。”

  一颗泪珠垂在下颌,他抬手拭掉。手背下意识地蹭上衣襟,抹去所有痕迹。

  “你今天想要擦掉的东西有点多呢。”

  他皱眉。“你想说什么?”

  “不擦擦脸吗?”阿利安娜一指泪痕,“泪水风干以后,脸上像涂了浆糊,笑起来会很难受的。”她托着腮望他,微笑着说:“它又不是梦。它可以抹掉。”

  “安娜,梦不是证据。”

  “不是吗?你认为梦境是谁一手建造的,沙人?”阿利安娜说。“你亲自将他变成一块没有魂魄的石头,近乎偏执地把他从你的生命中划出去,否认你们的灵魂曾发生碰撞,残忍地拒绝过往。可意识是不容欺骗的。不论你如何抗拒,他还是变成黑暗中的标识,为你指引方向。你矢口否认一切,却未曾发觉,真相已经被内心写了下来。”

  “你甚至不恨他。即使他抛下悲恸的你离去,你依旧不恨他。他的离开或许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,你已经没有力气与其他复杂的情绪周旋了。所以当他选择逃走,有那么一瞬间,你松了口气,对不对?”

  他垂下眼睑,没有接话。

  “这的确不是反思你们感情的好时机。你要把心思留给我才对。”阿利安娜说,“你也确实这样做了。正因如此,我不认为你刚才提到的关于他的看法是理智的。当然这不是你的错,否认源于悲伤与愤怒,此刻你的心中,怕是比炼狱好不了多少。只是时钟翻搅出的水花终会滴下来,浇熄它。到那时候,阿不思,我恳请你小心地、细致地重新审视这段关系。我做出这个请求不为别的:唯有这样,你才可能与这段感情和解。答应我好吗?”

  和解。不知哪里来的一阵风,树叶簌簌颤动,牵萦着他的心。“我答应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我答应你。”

  “你要快些振作起来,”阿利安娜弯弯眼角,“还有半只刀鞘需要你照料呢。”

  我更需要他。“我明白。”

  “今天的月色真好呀,”女孩抬起脸,接住洒下来的月光,构成一幅温柔的孤独,“可惜另一边已经有隐约的红光。是不是该回家啦。”

  “走吧。”他向前走了几步,发觉没人跟上来,于是转过身去,望向树荫边缘的少女。

  “我不跟你走了,”阿利安娜说,“这里才是我的家。”

  “再回去住一天。”只要一天。

  “不行哦,”她说,“我不确定回去了还能不能走掉。这是唯一的机会了。”

  “安娜,至少……至少给我些时间……”

  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女孩轻声说,“这的确太仓促了。我也不想离开你。可是我已经偷走你的睡眠,难道还要拖垮你的意志吗?于我、于你,都太残忍了。”

  我还没有准备好道别。他用手遮住眼睑,却阻挡不住哀伤流淌。

  “如果你没有准备好,我们为什么会来这里呢?”她微笑,“我已经死了,记得吗?死人是没有思想的。我走的每步路、摘下的每粒红豆、念出的每个音节、双腿荡出的每个弧度,背后都有看不见的银丝牵绕,而提线的另一端,是谁的手在操控呢?阿不思,想想那些对话,那些质疑、拷问,到底是谁对你说的?”

  “太阳升起后,我们就回到各自的生活去吧。这不是诀别。”阿利安娜指着石碑,“你自己写了的。”

  珍宝在何处,心也在何处。他深吸一口气。“听你的。”

  月亮完全隐匿在层云之后。拂晓爬上紫杉,爬上花岗岩,爬上他的脸,与垂在肩上的红发交织在一起。红光刺眼,他转过身,向月亮消失的方向迈开脚步。

  “喂,你是不是忘记说什么啦?”女孩冲他的背影叫道,“别妄想蒙混过关。”

  他回过头,妹妹的身影逐渐陷进东方的鲜红之中,像极了浴火的凤凰。双眸充斥着霞光,胸膛里砰砰作响,他抬起右手,冲女孩站立的地方挥了挥衣袖。

  “再见。”




照例bb:

1. 码这篇的时候,我在做梦。神志不清,意识模糊,手法菜鸡,走位不风骚不犀利。

2. 上面那句话只有一半是真的。

3. 感谢my维尼忍耐我无休止的抱怨。比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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